3月23日，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音乐厅内，一场关于海洋精灵的对话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全球首部以中华白海豚为主角的纪录电影《中华白海豚》在这里展映，随后，来自科研、艺术、教育、保护一线的专家学者围坐一堂，从不同视角拆解这部历时6年打磨的作品。

现场，学术对谈提出了更深层的追问：一部纪录电影，除了感动，还能带来什么？为什么我们需要花时间把科学家、艺术家、教育者、一线保护工作者聚在一起，围绕一个物种展开对话？

这些问题，在这场对谈中得到了回应。

用科学聆听深海密语

“海豚的语言，我们能听懂多少？”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王克雄一开口，便将观众带入了中华白海豚的声音世界。

这位与中华白海豚打了40年交道的科学家，在影片中多次出现。他回忆了两次令他印象深刻的拍摄经历：“一次在珠江口，我们做声学调查，设备拖在船后，附近有中华白海豚活动，声音被记录下来。但群体太小，肉眼根本看不见。这就是用眼睛观察的最大困难——99%的努力可能只换来1%的成功。”他由此引出声音监测的价值：“把设备放在水里日夜记录，就能知道中华白海豚的数量、距离、方位，声音可以作为引导，帮助我们更快地找到它们。”

另一次在江门，他通过耳朵“听”到了一群年轻中华白海豚的聚会。“那是它们选择配偶的活动。老年的个体、带着宝宝的妈妈，都待在外围，不加入。”他解释，中华白海豚在水中主要靠声音交流，“彼此看不见性别、状态，完全靠声音判断。这是鲸类动物声音最重要的功能。”

王克雄还透露了一个有趣的发现：“珠江口、湛江、广西钦州水下噪音环境不同，中华白海豚的声音强度也不同。珠江口最嘈杂，这里的中华白海豚说话更响亮；广西那边安静，它们就轻声细语，更温柔。”他把这称为“方言”——不同海域的中华白海豚有自己的口音，“混在一起，交流起来也有隔阂”。

更令人惊奇的是，每头中华白海豚都有独特的“签名哨叫声”，相当于人类的身份证。“通过声音，我们可以识别个体，比拍照更高效。”王克雄说，“但声音世界对我们来说还很神秘，距离真正实现与海豚对话，还有很长的路。”

用工程守护蔚蓝家园

新加坡工程院院士、北师大水科学研究中心黄浩勇教授从水资源研究的角度，分享了他的复杂心情。

“看完影片，心情很复杂。”他说，“一方面，中华白海豚在大海中自由游动、跃出水面的画面非常震撼；另一方面，影片中那条被绳子缠住的海豚，还有被螺旋桨打伤致死的镜头，让我不安。”

作为环境工程学者，他首先想到的是责任：“绳子来自人类不负责任的捕鱼行为；微塑料等污染物从河道流入大海，影响海洋生物的繁殖。”他呼吁每个人从身边做起：“在珠海生活三年多，我发现街道上、海岛上仍有不少垃圾。希望大家不要乱扔垃圾，把塑料废弃物妥善处理。”

黄浩勇也提出了技术设想：“是否可以在每艘船上安装超声波装置，驱赶海豚远离螺旋桨？这需要多学科合作——声学专家、船舶工程师、海洋生物学家一起，应该不难解决。”他同时肯定国家的环保努力：“港珠澳大桥建设时就考虑到了中华白海豚的保护，这让我们在看到发展的同时也能兼顾生态。”

他还特别提到AI技术的潜力：“通过人工智能优化海水淡化工艺，把浓盐水对海洋环境的影响降到最低，这是我们正在研究的方向。”

用教育播撒生态种子

北师大未来教育学院研究员郑娅峰首先梳理了当前基础教育改革的宏观背景。2022年4月，国家义务教育课程方案与课程标准迎来近十年的首次重大修订。与以往版本不同，此次修订完成了从“知识本位”向“素养本位”的根本性转变。所有学科课程均明确了核心素养的培养目标，强调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解决问题的能力。

为实现这一转向，新课标创新性提出了“跨学科主题学习”教学方式，规定各学科须拿出不少于10%的课时开展跨学科主题学习活动。按照义务教育阶段9500余课时的总量计算，每个学生在九年义务教育期间，约有950个课时需要在跨学科的真实情境中完成学习任务。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郑娅峰反问，“意味着跨学科主题学习不是锦上添花的选修课，而是必须落地的必修课。但恰恰在这个环节，一线教师面临最大的困境——素材从何而来？主题如何设计？多学科知识如何有机整合？”

她认为，纪录片或许可以填补这个空白：“它的迷人叙事和细腻画面，能激发孩子们的好奇心；它涉及地理、生物、工程、艺术等多个学科，可以自然整合；它背后还有可以延展的科学课题——比如中华白海豚栖息地与航运流量的关系，防护措施带来的工程设计问题等。”

郑娅峰的发言背后，有着扎实的教育学理论支撑。建构主义学习理论认为，知识不是被动接受的，而是学习者在与真实情境的互动中主动建构的。跨学科主题学习正是基于这一理念，让学生在解决真实问题的过程中，实现知识的迁移与整合。

情境学习理论则强调，学习应嵌入真实的社会实践情境中。纪录片呈现的中华白海豚生存困境、保护实践等，正是真实的社会情境。学生通过探讨这些问题，不仅能学到知识，更能理解知识的价值与意义，形成真实的问题解决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以纪录片《中华白海豚》为载体的跨学科课程，不仅传授知识，更在培养核心素养：科学精神（基于证据的探究能力）、批判性思维（分析问题的多重视角）、家国情怀（对本土物种的关注与保护）、生态意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观）。“这些正是新课标最核心的培养目标。”郑娅峰说。

以实践筑起保护屏障

珠江口中华白海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技术科科长、高级工程师陈希在保护区工作超过20年。他分享了一线保护工作的真实图景。

“保护中华白海豚不是我们十几个人的事，需要全社会参与。”他介绍了保护区近年来的创新举措，“以前靠执法船在海上巡逻，受天气和时间限制。现在我们建了电子围栏，通过雷达监测所有小目标物体的运动轨迹——正常航行的船不管，那些反复绕圈的，系统就会判定可能是非法捕鱼，我们再派船或无人机现场核查。”

他还提到与王克雄团队合作的被动声学监测系统：“在大桥下面放了很多浮标，安装水声仪，任何经过的中华白海豚都能在手机APP上实时看到信号。同时还有环境探头，可监测盐度、温度、污染物等，帮助我们了解海豚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那个地方。”

陈希说，这套保护体系得到了国家认可，正在向全国推广。“我们也向公众开放科普馆，欢迎大家来了解中华白海豚。只有更多人认识它们，保护才能真正落地。”

用艺术升华符号价值

北京师范大学未来设计学院院长高鹏教授从艺术符号的角度，回应了影片结尾处中华白海豚成为全运会吉祥物的情节。

“去年我为央视春晚设计蛇年吉祥物，今天看到中华白海豚，感受很深。”他说，“人工智能时代，人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们的价值在哪里？闫东导演为什么有激情花6年拍一部纪录片？因为他有感性的观察——在拍摄港珠澳大桥时，偶然看到中华白海豚跳出海面，就有了创作冲动。”

他认为，这种“感性的部分”正是创作者最宝贵的东西：“今天很多人觉得AI可以取代表达，但真正的创作者会用自己的方式观察、表达。吉祥物也是一种表达，它把一个抽象的形象高度凝练，让青少年不需要看长篇科普就能喜欢它、记住它。”

高鹏说，中华白海豚作为艺术符号，承载了创作者的情感、叙事逻辑和生命力。“它不仅仅是形象，更是链接不同领域的媒介——科学家、环保者、设计师、普通公众，都可以通过它产生对话。在技术革新的时代，这种表达是温暖的，是情感的通道。”

对话结束，故事继续

学术主持史馨教授在总结时说：“从科学到艺术，从教育到保护，我们围绕中华白海豚，展开了一场立体的对话。”

最后，纪录片《中华白海豚》导演闫东携五位主创团队成员上台。他们分享了影片背后的细节：执行总导演李凯提到，为了捕捉中华白海豚的瞬间，摄影师制定了“三台无人机+一台陀螺仪”的战术配合；导演谭思珍说，每天最多产生2T素材，但每一帧都没有白费，因为反复观看素材，让他们更了解海豚的行为；导演张浩讲述如何用变焦镜头和稳定器拍出中华白海豚跃出水面的瞬间；导演沈正海笑言曾想用AI筛选素材，但最终发现“一步步来”才让艺术有了温度；广东台导演李佳分享了香港布列斯博士的故事——办公室只有三平方米，他说“海豚生活的空间也很逼仄，我要把更多经费投入研究”。

闫东动情地说：“这活儿干了6年，我最大的感受是，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有了这个感受，整个创作才有了方向。”

学术论坛在观众的掌声中落幕，但中华白海豚的故事仍在科学与艺术的交织中，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听见、记在心里。

原文刊发于《珠江晚报》2026年3月29日04版：聚焦；新闻采写系珠江晚报记者余沁霖；摄影系珠江晚报记者朱习。

原文链接：http://zjwb.hizh.cn/html/2026-03/29/content_75574_3273577.htm